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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同里镇,我去过两次,回忆中有诗情,也有画意。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同行的是韩国作家许世旭,来去匆匆,只是在镇上逗留了不到一个小时。许世旭是诗人,也是韩国的权威汉学家,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用汉语写诗的外国作家。到中国后,他恨不得把中国所有的好地方都走遍,尤其是那些在唐诗宋词和现代文学作品中提到过的地方,他一个也不想漏过。而游览同里,对他却是意外收获。在来之前,他还不知道同里。游览了苏州的一些名胜后,苏州的女作家吕锦华建议我们去同里,说这是非常值得一看的江南古镇。我早就听说同里,多次到苏州,却未能见识,那次也正好一了心愿。
同里果然非同寻常。刚刚下过一场春雨,我们在河边散步,踏着湿漉漉石板路,从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旧瓦房的屋檐下走过,水珠滴落下来,打湿了我们的衣衫。印象最深是河上的石桥,一座连着一座,每一座都不一样。站在桥上看河边那些老房子,只见黑瓦连片,粉墙斑驳,被春雨打湿的柳树绿得清新耀眼,这样的景色,使人不禁想起古人的诗句:“春城三百七十桥,夹岸朱楼隔柳条”,“二十四桥千步柳,春风十里上珠帘”。许世旭收起手中的伞,站在雨里,眼前的景色使他迷醉。他大概觉得只有淋在雨里,才能真切地感受这江南古镇的韵味。这时,临河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从窗户里探出一个小姑娘的脸,好见我们淋在雨里,便冲着我们一笑,轻轻地嘟哝了一句。许世旭问我,那小姑娘说什么,我便随口回答,好象是笑我们痴呆,有伞不撑,宁可被雨淋湿。许世旭听罢哈哈大笑,他说那就是中国江南的吴侬软语,如唱歌一般。
临河的房屋虽然都已经上了年纪,但因为有人住,都被精心修缮过。人们舍不得他们住惯了的老房子,一代又一代同里人,在这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里留下了生活的印记。那些窄而深的小巷,将我的目光引向远去的历史,使我联想起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人文轶事。很多年前,我在崇明岛“插队落户”时,曾经找到过一些旧书,其中有金松岑的《孽海花》。金松岑就是同里人。同里的朋友告诉我,从前的很多文人和艺术家,都曾经在同里留下足迹,董其昌、倪云林、唐寅、文徽明、范烟桥、柳亚子……这些名字,已经和古老的同里融为一体。
同里镇上有一个有名的古园林,名字很奇怪,叫“退思园”,是清代一个官僚的私家花园。退而思之,离开喧嚣的尘世,在幽静的亭台楼阁
,山光水色和曲径回廊中深思。深思什么,那只有园林的主人自己知道了。“退思园”造园人的名字人们大多不再记得,而他营造的这个园林却留了下来,成为艺术的遗产,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我和许世旭还要到苏州去赶火车,只能在退思园里匆匆走了一圈。虽只是走马观花,园中那种雅致清幽气息和玲珑精巧的结构,还是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离开同镇的时候,有一个发噱的小插曲。十年前,同里镇上的居民大多没有抽水马桶,依然用木制的马桶,很多人家门前,都放着刚刷洗过的马桶。许世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马桶。我问他,是不是知道这些木桶的用途,许世旭想了想说:“大概是装米的吧。”我们是笑着离开同里的。多年后和许世旭重逢,讲起那些“装米的木桶”,我们依然捧腹大笑。
这些年,江南的经济突飞猛进,到处在造新楼、盖厂房。我很担心,同里的古韵会不会被现代的新潮吞噬淹没,那些老房子和古石桥,会不会被钢筋水泥替代。汹涌的建设浪潮,要消灭一个小小的古镇,易如反掌。这样的事情,以前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发生得太多。今年春天,苏州搞“同里之春”旅游文化节,我又来到同里,使我感到欣慰的是,古镇风貌依旧。那些古宅园林、石街拱桥,全都完好无损,站在石拱桥举目四望,依然是古意盎然。一群兴致勃勃的外国人,正在河边拍照。我想,聪明的同里人已经明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什么东西是他们最值得珍惜和爱护的财富。
文:赵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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