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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往事

杨柳岸
署名:wchunye

   到重庆这一站,天下起了雨。 细细蒙蒙的,气温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每天撑着一把雨伞在重庆的街道上走,来往于旅馆与售票处之间,心情就象这山城的雨夜,总有一种什么在敲打着窗外的芭蕉,让我无眠。

   直到第三天,才等来了船票,是四等舱。依稀记得是当晚十一点开船,但晚饭后,旅游团的人都住到船上了。雨,还未停。我站在甲板上看重庆的夜景,烟雨迷蒙中,象我的远在万里之外的故乡,和站在故乡的堤岸上眺望的女孩。

   我住的是哪号舱,已经忘记了。太久了,那是九二年的事。那时我多么年轻呀,简直就象个小孩,也就是小孩吧,可我已经恋爱了。也许老天注定要考验我的爱情,这样,我就在船上遇上另一个她。

   她住在隔壁舱,也是一个旅游团,十几个人。她是个娇小文静的女孩,现在大概有二十五六了吧,可能也为人妻为人母了。我们的认识起于巫峡神女峰。因为经过瞿塘峡时是凌晨,大家都在睡梦中。第二天醒来,阳光灿烂。

   神奇美丽的两岸风景在船边慢慢地展示而来,大家一哄而出,全挤到栏杆边上,鬼使神差,她刚好就挤在我的身边。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看久了风景的眼睛需要休息,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对视,就那一霎间,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种异样的波光,而我觉得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她。她抿嘴一笑,又别过头去,继续看风景。

   我也只好往外看。两个人站在一起,靠得很近。风过处,她的秀发,一两绺飘到我的手上,我能闻得到她身上发出的少女馨香。她穿一身红色皮短衣,下面是一条浅绿花纹滚边的黑色紧身裤,脚上一双黑亮小皮靴,是那时的前锋打扮。

   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哪一座是神女峰呀?你知道吗?”我确实也不懂,随便道一句:“最美的那一座。”“哪一座最美呀?”她歪着头,看着我,我终于看清她秀丽的脸,小巧精致,很白的肤色,林黛玉的模样。我只好瞎扯到底:“你觉得哪一座最美,那一座就是。”

   “那一座!”她指了指渐渐远去的山峰,说:“可它哪有神女的模样呀?”我笑了,确实这七八座山峰在我看来,仅是秀丽婀娜.姿态万千而已,根本就不象人。我想了想,辩道:“这靠想象呀!你得读了她的故事以后,再来看,就象了!” 这女孩扑哧地笑出来声来,说:“我读过了,还是看不象。你说说看,她的嘴在哪?鼻子在哪?眼睛在哪?手在哪?脚在哪?”我红了脸,愣在那里,吱吱唔唔道:“其实我也不懂,我是瞎说的。”

   女孩点点头,春风满面道:“你还算诚实,是好心帮人,才撒谎。”顿了顿,又问:“你是税务局的?让我看看你的编号好吗?”那时,我刚参加工作,穿着一身制服不肯脱下,就穿着来旅游。她翻看我胸章背面,看了看号码,好久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想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有人叫她吃饭,两个人就散开了。吃过中饭,我又走到栏杆前,却再也没见到她。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东张西望又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四处走来走去,就是没找不到她。

   黄昏过去是长长的夜,江风迎面而来,十分爽意。我站在舱前的栏杆前,很久很久,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是她!我急急问:“你下午到哪去了?”话音一出,心里大叫不妙,刚刚认识,哪有这样问?可偏偏是这句话,嬴来女孩的如花笑脸。她说:“没去哪,在睡觉。”我睁大了眼睛:“你来玩,还是来睡觉的呀?”

   “那有什么!我想睡就睡了。晚上才有精神。”她拽了拽我的衣袖,又说:“到甲板去吧,那里很清静。”果真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两个人找了个地方,肩并肩坐着,江风又拂动她的秀发到我的脖子上,绕着缠着,痒痒的感觉。我似乎是在梦中。似乎早就在梦中与这女孩相识了。

   我们谈了好多话,都忘了大半,只记得我问起她在哪,她的工作或学习,就被她截断:“不谈这好吗?我知道你是福建的就是了。”我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福建的?”她笑了笑,不说话。我急了:“你一定要说。”“就是不说!”“要说!”“就是不说!” 这样闹闹吵吵的,我就呵她的胳膊,她才肯说出来:“我看了你胸章背后的号码,那上面是闽字头的。”我恍然大悟,问:“你为什么要了解我的方向,而又不让我知道你在哪?”女孩摇摇头,有点凄然:“太远了,我们离得太远了。”

   夜越来越深,江风很冷。女孩紧紧挨着我,两只小手不知不觉地搭上我的脖子,她的整个身子都贴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脯靠在我胸前的颤抖。那时,我们都已经忘我了,忘了人世间的一切,只记得当下的热燥。“吻我,吻我好吗?”低低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搂着女孩的腰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闭着双眼,微微张开美丽的唇,深长地呼吸,她的睫毛好长好长,很潮湿。她的唇让我无法拒绝,那样的美艳撩人。我俯下深长地吻她的唇,与她的舌头绞在一起,一只洁白的手带我的手进入她美丽的身体......

   次日午后二时,船在宜昌靠岸,我站在甲板默默无语,她不许我叫她喊她,她要我当作根本就不认识她的样子,看着她离去。她提着一只小皮箱,走上葛洲坝,连一个回头也没有,径直走去,消失在宜昌的都市里。她将在那里转车回她的家,而我永远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五年后,我经历了一次婚变。一年后,我再度来到三峡,坐那艘船,风景依旧,人却非昨。夜深人静时,我独自来到甲板上,任江风吹透我的心,只听那江涛一年复一年地鸣奏着同样的旋律。 我开始喜欢下雨了,细细蒙蒙的那一种雨,能落到我生命中去的那一种雨。

   雨,注定成了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东西。每当雨季来临,我常常撑一柄伞,走在雨中,从多年前的重庆街道旁走过,徘徊在今之烟雨迷蒙中的江南。这时,我的心才会好受一点,就会慢慢地、慢慢地溢出一种忧伤的水酒。 那女孩,该不会就名叫雨吧,让我好久好久买不到回家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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