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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是什么
安顿
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把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你心里。
飞机收起起落架的时候,机身猛地一震,我急速地前倾,同时,一个温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要紧,就这么一下。”一只手温和却很有力地拉住了我的胳膊。
这是一种酷似我的外婆和正在越来越像外婆的年青的母亲惯常的语言――三四十年代的保守、亲切而又中规中矩的北京话。我对她微笑了。她的眼睛泄露了她的身份,我认定她来自欧洲、甚至德意志的某一个地方,她让我迅速地想起了我最爱的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
老人也在对着我微笑,她的手已经收回放在腿上:“一个人旅行?”
我摇摇头:“出差”。
老人表示疑问:“你?”
“是啊。我是去采访。”
老人眼睛微微一闭:“可你看上去比我的孙女还小。她上大学四年级,学中文的。”
“您的北京话很像我外婆讲的那一种,”我试探着说,“现在不大有人这么说话了。”
老人的脸上涌起一种很遥远的详和。她在60年前的浪漫中独自微笑,我在她的微笑之中看见这样一组画面。60年前,一个德国女人从法兰克福辗转到上海,武汉,北京,之后又到武汉,再到北京……为了一个中国建筑师,现在守寡20年......
“没有什么比时间更有力量。”老人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你看,现在已经过去了60年,我80岁了。”
老人的叙述中没有任何愁苦的表情,她几乎完全沉浸在少年夫妻甜蜜之中。我又一次想到了杜拉,那个关于把人置于难言的伤痛之中却只字不肯透露的女作家。
飞机已经开始在渐次降落。
“我可以知道在北京怎样找到您吗?”我小心地问。
“5天以后我返回北京,咱们要是有缘,就还可以碰上。”在留下她所在的德国现代文学教授的学校和电话之后,她笑着说。
在市中心找到一家酒店住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订下5天之后返京的机票,为此,我多付了相当于机票价格的五分之一的手续费。
白天的采访相当紧张,但是几乎每一个空档我都会想到这个奇特的老人,而且由她,我几乎开始无法抑制地想家,想念将在我返回北京时离开家去出差的丈夫。
事实上从我做了记者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在习惯和丈夫的分离。他像一盏灯一样守在一个固定的、叫做“家”的地方,而我像一只鸟儿一样乱飞。然而倒退回新婚的时候,这一切正是我所频频抱怨的。
认识我的丈夫之后,我就基本上不再工作了,迅速地结了婚,我也迅速地变成了“家庭妇女”。那时候丈夫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应酬也每每很多,在他的忙碌的相比之下,我显得非常“有闲”。那是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我会很委屈。95年春节后的一天,丈夫照例是通知晚饭不回来吃,我只好再次“自己照顾自己”。我一个人唱卡拉OK,唱啊唱,唱到唱不动。丈夫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歪在长沙发里睡着了,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话筒掉在地上。那个晚上我哭了,我告诉他有一家报社有招记者,我要去考。我说我一生的理想只有两个,一个是当记者,一个是作母亲。
三个月以后,我真的成了一名记者,而在那个晚上痛哭过后,丈夫的应酬越来越少,我知道他在增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同时我也知道伴随着我的工作,这种可能又变得微乎其微了。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丈夫的声音:“我知道是你。”
于是我大讲那个老妇人、讲杜拉、讲小刀叉,丈夫静静地听着,就像每一个晚上我捧着茶对他云山雾罩,而他对着我默不作声。
“我知道你是欣赏我的。”相隔千里,我忽然就有了表达的冲动,而这在平日里是为我们所不屑的。 我知道丈夫在笑,但他的话却依旧淡然:“我在洗衣服、床罩还有窗帘,你想想,一个老婆出差的男人,除了这么消磨时间还能怎么样?”
这是我丈夫一向的表达方式,而我似乎只有在异地的夜空下才能感觉到其中的深意。
五天的时间很快也很紧,然而在离开武汉前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专程到据说是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找到了一间很漂亮的休闲装专卖店,给丈夫买了一件毛衣。这是若干次出远门中唯一的一次带了礼物回家。
我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天河机场,逡巡在换登机牌的地方,我在等待那个令我难以忘怀的老妇人。
当那灰色的身影缓缓过来时,我们相视而笑。
老人拉住我的手:“小姑娘,缘份也让你做出来了。”
我们仍然在机场告别,她在钻进计程车之前很认真地问我:“小姑娘,你知道婚姻是什么吗?”
我一时语塞。
老人灿然一笑:“婚姻就是把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你心里。”
我看着她的车渐行渐远。
回到家里,我看见打开的电脑屏幕上丈夫留的话:“我会用魂斗罗第六代的速度快去快回。”
桌布、床罩和窗帘都是新换过的,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姜花的味道。
我抱着那件新毛衣坐在地板上。写条子的人是丈夫,买毛衣的人是妻子,这是完全不同于任何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的一种特别的关系,因为这样的两个人血泪交融。
我把柔软的大毛衣贴在脸上,想着那老人说的话――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把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你心里。
选自《回家》(有删节)
《趋势》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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